网上有种流传挺广的说法，说沙俄当年抢地，大半抢的是西伯利亚那种冻土，只图面积大，好坏不分。

我翻完相关的史料之后觉得，这话经不起细看。一个只数面积的国家，不会专门盯着新疆的塞外江南下手，也不会为了一个港口，把铁路修到整个国土的最东端。

它真正想要的，从来不是地图上的空白，而是那些能出粮、出油、能停船的地块。

先看西伯利亚这张牌。

冻土、针叶林、沼泽连成片，确实不好开发。可冻土只是它的一个侧面。往南走，西西伯利亚平原是亚洲第一大平原，南部的草原大多开垦成了全俄重要的谷物和乳用畜牧产区。

同一块平原底下，埋着俄罗斯大约四分之三的石油。再往东，贝加尔湖是世界上蓄水最多的淡水湖，一湖水占了全世界淡水储量的五分之一。套路一下就清楚了。先圈下一个大底盘，再从里面挑最值钱的几块。

冻土撑面积，粮仓、油田和那一湖好水，才是真正揣进兜里的东西。

真正暴露它眼光的是十九世纪中叶那次掉头。

克里米亚战争里，俄军为了黑海和海峡跟英法土耳其硬碰，结果惨败，损失 52.2 万余人，和约还不许它在黑海保留舰队和海军基地。南边那扇门被人当面关上，它就回头往东看。东边有什么，有伊犁河谷这样的干旱区绿洲，有兴凯湖这样的大淡水湖，有能停大船、冬天少结冰的深水港湾。

偏偏这时候清朝一边打太平天国，一边挨第二次鸦片战争，北京都被英法联军攻了进去，边疆顾不过来。它挑的就是这个空子。

伊犁河谷是新疆最湿的一块地。

三面环山，口朝西张开，像个喇叭，西边的湿气灌进来，撞上天山变成雨雪落下。新疆大部分地方干得冒烟，伊犁河一年的径流量却有 228 亿立方米，差不多顶得上半个黄河。这里的耕地只占新疆大约 6%，却打出全疆五分之一的粮食，地下还有金、铜、铁和多种稀有金属。

清朝 1762 年就在这里设伊犁将军，将军府放在惠远城，惠远城是伊犁九城之首，新疆的军事政治中心，极盛时人称小北京。

1871 年夏天，沙俄打着代收代守的旗号开进伊犁，7 月初就占了伊犁九城。惠远城的房子被拆，木料运去宁远城给俄国人盖住宅。

代收代守说得客气，一动手就拆城，明摆着没打算还。这一占就是十年。转机来自新疆战场。

1876 年起左宗棠进兵，到 1878 年击败阿古柏势力，清廷随即索要伊犁。

沙俄起初拖着，左宗棠调三路大军压过去，沙俄掂量之后选择坐下来谈。

1881 年《中俄伊犁条约》签订，伊犁九城收了回来，可霍尔果斯河以西一大片土地被割走，前后算下来，外西北约 51 万平方公里落入沙俄之手。

它割走的偏偏是伊犁河谷西段。同一条河，同一片湿润谷地，肯把九城还回来，却一定要切走一块，这份算计精细到了河段。

往东北看，兴凯湖是另一块宝地。

这片湖面积 4380 平方公里，是亚洲最大的淡水湖。1860 年以前，它整个在中国境内，古称湄沱湖，是肃慎文明发源地之一。湖里有 65 种鱼，最出名的大白鱼列在中国四大淡水名鱼之中。

1858 年《瑷珲条约》割走黑龙江以北 60 多万平方公里，乌苏里江以东划成中俄共管。

两年后的《中俄北京条约》，这块约 40 万平方公里的共管区被整个拿走，海参崴、库页岛都在里面。兴凯湖从内湖变成界湖，北边约三分之一归中国，南边约三分之二归了俄国。如今中国这边大白鱼年产量突破 30 万斤，湖面的大头却在界线另一边。

沙俄要乌苏里江以东，图的还不只是湖。

海参崴的金角湾长七公里左右，水深 20 到 27 米，冬天很少封冻，有人拿它和香港维多利亚港相比。对一个在黑海被堵死门路的国家，这正是做梦都想要的港口。

1859 年，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给这片海湾起名金角湾，照搬了伊斯坦布尔那个它没能拿下的名字。条约一签，海参崴改叫符拉迪沃斯托克，俄语意思是统治东方。

名字起完接着修路，1891 年西伯利亚大铁路在海参崴奠基，全长 9288 公里，1916 年全线通车，把莫斯科和这座港口拴在一起。横跨大半个欧亚修一条铁路，终点定在这里，港口的分量不用多说。

黑龙江左岸的江东六十四屯，按《瑷珲条约》中国居民可以永远居住，土地肥沃，号称富甲全省。

1900 年 7 月，沙俄制造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惨案，7000 余名中国居民遇害。

越是肥的地，越要连人一起赶尽。失地的年代里，也有人一寸一寸往回争。

1886 年，吴大澂以钦差身份在吉林勘界，同俄方反复交涉，签下《中俄珲春东界约》，收回黑顶子一带约 327 平方公里，还争得中国船只经图们江出海的权利。在那个割地几成常事的年代，这是难得的一次往回拿。

伊犁河谷、兴凯湖周边，哪里质量差了。一处扎在中亚腹地，是最湿润、最能打粮食的谷地，一处朝着太平洋，连着黑土和深水良港。

沙俄正是冲着这份质量来的。伊犁收回后的 1882 年，人们在惠远旧城北边十五里重新筑城，1893 年新惠远城落成。被拆掉的小北京旁边，城墙又一次立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