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掌落下去的时候,我自己的手先麻了。
婆婆的脸歪向一边,嘴角那点笑僵住。
满屋子人,连筷子掉地上的声音都没有。
五岁的女儿缩在我身后,左边小脸肿得发亮,青紫从颧骨漫到眼角。
侄子站在饭桌边,手里还攥着半截塑料金箍棒。
婆婆刚才还在说,小孩子闹着玩,你当什么真。
我看着女儿脸上的伤,又看看婆婆脸上没来得及收的笑。这个家,我忍了三年。今天,我不忍了。
可我没料到,这一巴掌只是开始。
嫂子举着手机在拍,大哥站起来要动手,而丈夫的电话,始终打不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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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沈念从幼儿园大门出来的时候,右脸捂着一块湿纸巾。老师跟在后面,脸色不太好看。
我蹲下去,轻轻拿开她的手。左脸颊上一道红印子,从颧骨拉到耳根,像是被什么抽的。
“怎么弄的?”
沈念低着头,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,不说。
老师把我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,上午做手工的时候,沈浩抢她手里的画笔,她不给,沈浩就拿塑料尺子抽了她一下。
老师已经批评过沈浩了,也给郑桂兰打了电话。
“她奶奶怎么说?”
老师顿了一下。“她说……知道了。”
我牵着沈念往回走。幼儿园离家就隔两条街,沿路卖菜的摊子还没收,地上湿漉漉的,一股烂菜叶味。沈念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,一声不吭。
沈家老宅是栋两层的自建房,外墙贴了白瓷砖,好些地方已经发黄开裂。
推开铁门,院子里晾着沈浩的校服和婆婆的碎花衫,井口边搁着一盆没洗完的菠菜。
婆婆郑桂兰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,电视开着,放的本地星空体育-星空online(中国)。
沈浩趴在地上玩平板,两条腿翘着晃来晃去。
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妈,沈浩把念念脸打伤了。”
婆婆眼皮都没抬。“小孩子闹着玩,你当什么真。”
“脸都肿了。”
“哪有那么金贵。”婆婆把瓜子壳扔进茶几上的铁盘里,“你小时候没跟人打过架?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沈浩这时候抬起头,冲沈念做了个鬼脸。沈念往我身后缩了缩。
我盯着婆婆的后脑勺看了几秒钟,把沈念领上楼。
我们的房间在二楼东边,一间朝北的小屋,冬天冷夏天闷。
沈念坐在床边,两条小腿够不着地,一晃一晃的。
我拿毛巾沾了凉水给她敷脸。她嘶了一声,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
“下次他再打你,你就跑,跑去找老师。”
“奶奶说,跑的话就不给我吃晚饭。”
我手里的毛巾停住了。
那天晚上我拨了沈维昱的电话。他跑长途,从省城拉货到南边,一趟来回要四五天。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,那头风声很大,他在服务区抽烟。
“念念脸被沈浩打伤了。”
“伤得重不重?”
“肿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“我妈呢,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闹着玩。”
沈维昱又沉默了。我听见他吐烟的声音,长长的,像在考虑什么。然后他说:“小孩子嘛,过两天就好了。你多看着点念念。”
“沈维昱,你听清了吗?她脸肿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我在外地,我能怎么办?你让我妈管管浩浩就是了。”
他语气里那种不耐烦,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。我攥着手机,听见自己说了一句“知道了”,然后挂断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发呆。沈念已经睡着了,侧着身子,肿的那半边脸朝上。窗外有人家在烧煤炉,一股呛人的烟味飘进来。
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9月12日,沈浩用塑料尺打念念左脸,肿。婆婆说闹着玩。丈夫让忍。
那是我第一次记这种东西。
02
周六早上,沈浩不用上学。他在客厅地板上摆了一堆玩具,嘴里呜呜地模拟警车声。沈念蹲在茶几旁边画画,蜡笔摊了一桌。
我在厨房帮婆婆择菜。豆角掐头去尾,掰成小段扔进搪瓷盆里。婆婆坐在小凳子上削土豆皮,刀子刮得唰唰响。
客厅里突然传来沈念的哭声。
我扔下豆角跑出去。
沈念坐在地上,手里的画纸被撕成了两半,蜡笔撒了一地。
沈浩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半截红色蜡笔,理直气壮地说:“那是我的。”
“这是念念的蜡笔,我上周给她买的。”
“在我家就是我的。”
婆婆跟出来,扫了一眼地上。“吵什么吵,一盒蜡笔也值得。”她踢了踢沈念的屁股,“起来,别坐地上,凉。”
沈念爬起来,眼泪在眼眶里转,不敢掉下来。
“妈,沈浩抢东西还推人,你不能老向着他。”
“我向着谁了?”婆婆把土豆往桌上一搁,“浩浩是孙子,念念是孙女,手心手背都是肉。再说了,一个丫头片子,让着哥哥怎么了?”
沈念听了这话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地板上。我拉着她上楼,给她洗了把脸。
“妈妈,为什么奶奶不喜欢我?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
“那为什么鸡腿给哥哥吃,我吃青菜?”
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。
中午饭桌上,一盘红烧鸡腿,四只。
沈浩碗里两只,婆婆碗里一只,剩下一只在盘底。
沈念扒着米饭,筷子伸向那根鸡腿,婆婆的筷子啪地压住。
“你哥还没吃够呢。”
沈浩把最后那只鸡腿夹走了。
下午婆婆让我去她房间抽屉里找医保卡。
抽屉里塞满了各种单据、药盒、存折。
我翻了一阵,在底层摸到一张硬纸。
抽出来一看,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。
户主一栏原来写的是沈石生,我公公的名字。
但那个名字被涂改液盖住了,旁边手写了三个字:沈维强。
涂改液涂得不匀,底下原来的笔迹还透出来。
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。房产证怎么会放在婆婆抽屉里?为什么户主要改成大哥的名字?公公三年前去世的时候,明明说过房子是留给两个儿子的。
我把复印件塞回原处,找到医保卡走出去。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问我找到没有。我说找到了。
那天晚上,我又打开备忘录,多记了一行:房产证复印件,户主改成了沈维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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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李菁是周日下午来的。她穿了件大红色的羊毛衫,头发烫了小卷,手里提着一袋橘子。进门就喊妈,声音甜得发腻。
婆婆迎出来,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嫂子来了。”我打了个招呼。
李菁把橘子往桌上一搁,眼睛扫了一圈。“念念呢?”
“在楼上写作业。”
“五岁写什么作业。”她笑了一声,转头跟婆婆聊天。
我在厨房烧水。听见婆婆说“你那个超市生意怎么样”,李菁说“还行,就是浩浩放这边,辛苦妈了”。婆婆说不辛苦不辛苦,浩浩乖着呢。
水开了,我提着壶出去。李菁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,瓜子壳随手扔在茶几上。
“雪莹啊,你还在那个幼儿园干呢?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月多少钱?”
“够花。”
“够花?”她笑了一声,跟婆婆交换了个眼神。“住在家里,吃在家里,你那点工资可不就够花嘛。”
我提着壶站住了。壶嘴冒着白汽,烫手。
婆婆接话:“就是,家里开销都是我在贴。维昱那个工资卡,我替他管着,每月给你们娘俩生活费,还不是怕你们乱花。”
“工资卡在你那?”我脱口而出。
婆婆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不知道这件事。“维昱没跟你说?他跑长途没个准数,钱放他手里容易花掉。我替他存着,将来给念念上学用。”
我攥着壶把手,指头烫得发疼,但没松手。
沈维昱的工资卡在婆婆手里,这件事他从来没提过。
我们结婚四年,他每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,我以为剩下的钱他自己存着。
原来全在婆婆那儿。
“妈,维昱的工资卡,能不能给我看看?”
婆婆脸色变了。“你什么意思?我还能贪你们那点钱?”
“我没说贪,我就是想看看。”
李菁在旁边插嘴:“雪莹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妈帮你们管钱,你不感谢还怀疑?”
我没接话,把壶搁在桌上,上楼了。背后听见婆婆跟李菁嘀咕:“看见没有,越来越不像话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算了算账。
沈维昱一个月跑三趟长途,一趟挣四千多,一个月一万二左右。
给我两千,剩下的他说自己零花加油。
可油钱是公司报销的,他吃住都在车上。
剩下的钱去哪了?
我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:维昱工资卡在婆婆手里,他说不知道。
写完这几个字,我盯着手机屏幕。
窗外黑透了,村里人家睡得早,只有远处省道上偶尔传来卡车经过的声响。
沈念翻了个身,把被子蹬开了。
我替她掖好被角,手碰到她脸颊上还没消的红印。
04
周四晚上给沈念洗澡,她把胳膊缩在水里不肯伸出来。我把她的小手臂轻轻拽出来,内侧有两道指头掐的印子,已经发紫了。
“谁掐的?”
沈念咬着嘴唇。
“告诉妈妈。”
“哥哥掐的。他说我告状,就掐我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水汽蒸腾上来,浴室的灯泡上蒙了一层雾。沈念缩在浴盆里,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。
“什么时候掐的?”
“昨天。奶奶看见了,奶奶说别掐脸,掐胳膊看不出来。”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奶奶说的?”
沈念点头。
我把她从水里抱出来,用浴巾裹住。
她浑身冰凉,嘴唇发紫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。
我抱着她坐在马桶盖上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锤着胸腔。
等沈念睡着以后,我坐在二楼楼梯口。楼下客厅里,婆婆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隐约听见几句。
“房子的事你别管……我心里有数……维强那边你让他放心……对,早晚的事……”
她在跟谁打电话?房子的事是什么事?我想到那张涂改过的房产证复印件,后背一阵发凉。
第二天早上,我找了个借口没去上班。
等婆婆带沈浩出门买菜,我上了三楼阁楼。
那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,落了一层灰。
我在一个蛇皮袋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,没上锁。
里面是公公的死亡证明、户口本、几张存折,还有一份手写的遗嘱。
公公的字我认得,以前过年他写对联就是那个笔迹。
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:房子归两个儿子共同所有,一人一半。
下面有日期和签名。
我拿手机拍了照,把东西放回原处。
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。这个家里的人,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。婆婆嘴上说手心手背都是肉,背地里在盘算什么,我现在才咂摸出味儿来。
中午沈维昱打电话回来。我犹豫了一下,没提遗嘱的事。只说了沈浩掐沈念胳膊、婆婆教他掐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你妈说,别掐脸,掐胳膊看不出来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我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雪莹,我这边卸货,回头再说。”
他挂了。
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。灶上炖着给沈浩的排骨汤,咕嘟咕嘟冒泡。我忽然觉得这个味道腻得慌,关了火,走出厨房。
沈念坐在客厅角落里,用半截铅笔在一张废纸上画画。
她画了四个人,两大两小。
我问她这是谁,她指着说:“这是爸爸,这是妈妈,这是念念。”最后一个用橡皮擦掉了,剩一团黑印子。
“这个是谁?”
“没有谁。”
她把纸折起来,塞进了口袋。
那天晚上,我在备忘录里加了最长的一条记录,把遗嘱的内容、房产证复印件、婆婆电话里的话,全记下来了。
写完以后我翻了一遍前面的记录,密密麻麻十几条,像一本流水账。
三年了,我一直在忍。忍婆婆的偏心,忍丈夫的和稀泥,忍大哥大嫂的冷嘲热讽。可看着沈念胳膊上的淤青,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忍什么。
再忍下去,女儿就要跟我一样,把什么都咽进肚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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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中秋前一天,大哥沈维强回来了。
他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,后备箱里塞了两箱酒和一箱海鲜。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,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,做了满满一桌菜。
沈维强长得像婆婆,方脸宽肩,说话声音大。一进门就把沈浩举起来转了一圈,沈浩咯咯笑。李菁坐在沙发上剥橘子,嘴里念叨:“就你惯他。”
董雪莹被叫下来吃饭的时候,沈念正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。
她左边是墙,右边是空椅子。
桌上摆了八个菜,红烧排骨、清蒸鱼、油焖大虾,都是沈维强爱吃的。
“雪莹,给念念夹点菜。”婆婆说了一句,转头就给沈浩碗里舀了两勺排骨。
我夹了一筷子鱼肉,挑刺,放到沈念碗里。沈念小口小口地吃,筷子拿得不利索,鱼肉掉在了桌上。沈浩看见了,拿筷子敲她的碗:“笨死了。”
“浩浩。”沈维强喊了一声,但语气里没多少责备的意思。
饭吃到一半,沈浩坐不住了,跑下桌去拿玩具。
他从角落里翻出那根塑料金箍棒,在客厅里耍来耍去,嘴里嘿嘿哈嘿。
大人们在喝酒聊天,没人管他。
沈念也吃完了,坐在椅子上晃腿。沈浩跑过来,金箍棒从她头顶挥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沈念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你别打我。”
“就打你怎么了?”沈浩又挥了一下,这次打在她肩膀上。塑料的,不算太疼。沈念从椅子上溜下来想走。
沈浩追上去,一棒子抽在她脸上。
声音很脆。啪的一声,比之前所有打闹都响。
沈念愣了一秒,然后哇地哭出来。我扔下筷子跑过去,掰过她的脸。左边脸颊上一道红痕迅速肿起来,从颧骨漫到眼角,泛着青紫。
沈浩站在旁边,金箍棒拄在地上,脸上没有害怕,只是扭头看婆婆。
满桌人都看着。
婆婆放下筷子,笑了一声。“哎呀,小孩子闹着玩,你当什么真。浩浩,给妹妹道个歉。”
沈浩嘟囔了一句对不起,眼睛翻到天花板上。
“妈,这是闹着玩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那不然呢?他又不是故意的。再说了,念念也没怎么样嘛,哭两声就好了。”
婆婆嬉皮笑脸,嘴角还挂着刚才喝酒的红晕。她伸手去够桌上的酒杯,好像这件事已经翻篇了。
我看着女儿脸上肿起来的伤,又看着婆婆脸上那点没来得及收的笑。
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我冲上去,反手抽了她一记耳光。
巴掌落下去的时候,我自己的手先麻了。婆婆的脸歪向一边,嘴角那点笑僵住。她筷子掉在地上,瓷的,断成两截。
沈念缩在我身后,小手攥着我的衣服。沈浩站在饭桌边,手里还攥着半截塑料金箍棒,脸上的表情终于变成了害怕。
婆婆慢慢转回头,眼睛瞪得滚圆,左边脸颊上一个清晰的掌印。
“你……”她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李菁最先反应过来。她掏出手机,对着我举起来,屏幕上的红点在录。
沈维强站起来,椅子向后倒在地上,砰的一声。
“你反了天了!”
他绕过桌子朝我冲过来。我往后退了一步,把沈念挡在身后。
“大哥,你别过来。”
“你打我妈?”沈维强的眼睛血红,脖子上的筋暴起来。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敢打我妈?”
我退到了墙边,退无可退。沈念在我身后哭,声音尖细。
沈维强的手举起来了。就在这时候,院子里传来汽车喇叭声,紧接着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沈维昱站在门口,风尘仆仆,手里还拎着行李袋。他应该是提前回来了。
他看着满屋狼藉,看着歪在地上的椅子,看着李菁举着的手机,看着沈念脸上肿起的伤,最后看着他妈脸上的掌印。
“怎么回事?”
他的声音很沉,听不出情绪。
婆婆张了张嘴,眼泪突然涌出来,一拍大腿。“维昱啊,你媳妇打我!你看看,你看看我的脸!”
李菁把手机递过去:“维昱你自己看,我全录下来了。”
沈维昱没接手机。他走到沈念面前,蹲下来,拿手背碰了碰女儿的脸。
沈念哇的一声扑进他怀里。
他抱着女儿站起来,目光从婆婆脸上扫过,从大哥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我没躲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念念的脸,是沈浩用金箍棒打的。”我说。
“那是我妈的脸呢?”
“我打的。”
全屋又安静了。
沈维昱抱着沈念,沉默了很久。
婆婆开始嚎,李菁在旁边添油加醋,沈维强还在骂骂咧咧。
沈维昱始终没说话,只是抱着女儿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最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平。
“先都别吵了。念念脸要上药。”
他抱着沈念上楼,路过我身边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没看我,但也没说任何责备的话。
06
那天晚上,沈维昱把沈念哄睡之后,下楼来。
客厅里坐满了人,婆婆歪在沙发上,额头上搭着湿毛巾,嘴里哎哟哎哟地哼。
沈维强坐在对面抽烟,烟灰弹了一地。
李菁拿着手机来回翻,时不时冷笑一声。
我在厨房烧水。水壶滋滋响,盖过了客厅里的说话声。
“维昱,你说句话。”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“你媳妇打你妈,你管不管?”
沈维昱坐在餐桌旁,手指敲着桌面,一下,两下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他妈一眼。
“妈,念念的脸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都说了闹着玩!浩浩又不是故意的!”
“闹着玩能把脸打成那样?”
婆婆愣了一拍,随即声音又拔高:“那她就能打我了?我是长辈!她反了天了!”
李菁在旁边接话:“维昱,你媳妇当着全家人的面打妈,这事传出去,我们老沈家的脸往哪搁?我把视频发家族群里了,你让长辈们评评理。”
沈维昱眉头皱起来。“你发群里了?”
“发了。二叔、三姑他们都看见了。”
沈维昱没说话,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月光很亮,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。他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,掏出手机翻看家族群。
群里已经炸了锅。
二叔说“不像话”,三姑说“再怎么样也不能打长辈”,还有人问要不要过来看看。
视频里只有我抽婆婆耳光那一段,前面沈念被打、婆婆嬉皮笑脸的画面,没有。
我站在厨房窗户后面看着他。他背对着我,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把烟掐了,转身进屋。
他走到客厅中央,看着李菁。“嫂子,视频你删了。”
“凭什么删?”
“你拍的是哪一段你自己清楚。念念被打那段你拍了吗?我妈说闹着玩那段你拍了吗?”
李菁脸色变了变。“我……我就拍了该拍的。”
“删了。”
沈维强的烟头往地上一摔。“沈维昱你什么意思?你媳妇打咱妈你还有理了?”
“我没说有理。”沈维昱的声音很平,“但念念的脸不能白被打。”
他掏出手机,在家族群里打了一段字。
我后来才看到,那段话很短:念念脸被沈浩打伤,我妈说闹着玩。
雪莹冲动打了妈,不对。
但事情有前因后果,视频不完整。
家事我们自己解决。
他发完这段话,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二叔回了一句:维昱,你妈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。
婆婆看到这条消息,嚎得更响了。“你二叔也向着外人!我白疼你们了!”
沈维昱没理她,转身上楼了。
他进了房间,沈念已经睡熟了。他坐在床边,借着台灯的光看女儿的脸。左脸还是肿的,青紫没有褪,像一块淤在皮肤下面的墨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我没说话。
“我妈偏心,我知道。我以为就是偏一点吃的喝的,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的事多了。”我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。
他回头看我。
“你工资卡在你妈手里,你知道吗?”
他愣住了。
“四年了,你每个月给她打钱。你以为她在帮我们存着。可她拿那些钱干什么了,你想过没有?”
沈维昱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他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嫂子说的。她当笑话说的。”
他攥着拳头,指节咔咔响。在台灯底下,我看见他下颌绷得很紧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在咬牙。
“明天我去查流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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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第二天一早,沈维昱就出门了。他没说去哪,但我知道他去了银行。
婆婆在客厅里坐着,脸上还搭着毛巾,嘴里没停过。
一会儿说心口疼,一会儿说头晕。
李菁在旁边伺候着,端茶递水,嘴里还时不时提一句“家族群里长辈们怎么看”。
沈念躲在楼上不敢下来。我给她冲了杯牛奶,她抱着杯子小口喝,眼睛盯着门口。
“妈妈,爸爸去哪了?”
“去办事。”
“奶奶是不是很生气?”
我没回答。她低下头,牛奶杯在手里转来转去。
“妈妈,你打奶奶,是因为她笑我吗?”
我蹲下来,握住她的小手。杯子里的牛奶晃出来几滴,落在她手背上。
“念念,妈妈打人不对。但妈妈不后悔。”
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快中午的时候沈维昱回来了。他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的银行流水单,脸色铁青。进门以后谁也没看,径直走到婆婆面前。
“妈,钱呢?”
婆婆的哼唧声停了。
“什么钱?”
“我的工资。四年了,我每个月打给你,你说帮我存着。钱呢?”
婆婆坐直了身子,毛巾从额头上滑下来。她的嘴张了张,眼睛开始往别处瞟。
“花了。家里开销大,你以为养这个家容易?”
“家里开销?”沈维昱把流水单拍在茶几上,“念念的学费是我另外给的。生活费你每月给雪莹两千,剩下的呢?我一个月给你七八千,四年下来三十多万。家里开销能用三十多万?”
婆婆的脸白了。
李菁在旁边想插嘴,被沈维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钱到底去哪了?”
婆婆不吭声。
沈维强从楼上下来,手里拿着车钥匙,像是要走。沈维昱叫住他。
“哥,你等一下。我问你,镇上那套新房的首付,哪来的?”
沈维强的脚步顿住了。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
“妈给我的。”沈维强转过来,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无所谓,“怎么了?妈愿意给我,你有意见?”
“那是我的工资。”
“什么你的我的。”沈维强笑了一声,“妈的钱,她想给谁给谁。”
沈维昱的拳头攥紧了。他转过身看着婆婆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妈,你拿我的钱给哥买房?”
婆婆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维强是长子,家里房子和钱本来就该归他。你是老二,自己有手有脚,跑车挣钱也不差。再说了,念念是丫头,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。我不给维强给谁?”
沈维昱盯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念念是你亲孙女。”
“孙女早晚是外人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我正好站在楼梯口。沈念就站在我旁边,一只手拉着我的衣角。她听不太懂,但她知道奶奶在说她。
沈维昱转过身,看见女儿站在楼梯口。小小的身子靠在扶手上,脸上的青紫还没褪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开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
“分家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分家。房子按爸的遗嘱来,一人一半。我的工资,你们拿走的我不追究了,但以后一分都不会再给。我和雪莹搬出去住。”
婆婆的脸一下子垮了。
“你敢!你搬出去试试!房子是我的!”
“房子是爸留给两个儿子的。遗嘱在,房产证复印件也在。”沈维昱看了我一眼,“你改不了。”
李菁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嘴:“遗嘱?什么遗嘱?房子早就过户给维强了,你们不知道吧?”
沈维强瞪了她一眼,但话已经出口了。
沈维昱愣住了。
“过户?”
李菁自知说漏了嘴,不吭声了。婆婆别过头去。沈维强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不耐烦。
“对,过户了。去年就办了。爸的遗嘱算什么,房子早就是我的名字了。”
沈维昱的拳头终于挥了出去。
那一拳砸在沈维强脸上,把他打退了两步。
沈维强反应过来,骂了一声扑过来,两个人扭打在一起。
婆婆尖叫着去拉,李菁在旁边喊别打了别打了,沈浩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在走廊上哭。
沈念吓得抱紧了我的腿。
我掏出手机,打了110。
“你好,这里有人打架,地址是……”
08
警察来的时候,沈维强正坐在沙发上捂着脸,嘴角破了一块。
沈维昱靠在墙边,指关节上蹭破了皮,往外渗血。
婆婆在哭,李菁在打电话,好像在找什么人。
警察问了情况,做了记录。家庭纠纷,没人想追究,调解了几句就走了。
他们走以后,我上楼收拾东西。沈念的衣服、我的衣服、一些证件。沈维昱站在门口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你走不走?”
“你先带念念回你妈那。我还有点事要处理。”
我没追问。
把沈念从床上抱起来,她迷迷糊糊地搂住我的脖子。
路过客厅的时候,婆婆在沙发上坐着,眼睛红肿。
她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我抱着沈念出了门。
我妈住在城东的老小区,一室一厅。她开门的时候看见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什么都没问,侧身让我进去。
沈念放到床上继续睡。我妈倒了杯热水给我,坐在对面。
“闹翻了?”
“打起来了?”
“维昱打了他哥。我打了婆婆。”
我妈看着我,目光里有心疼,也有别的什么。她叹了口气。
“你打人是不对。但妈不怪你。”
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憋了一整天的情绪全泄了。我妈没再说话,起身去厨房给我煮面。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,她切葱花的刀在案板上笃笃笃。
那碗面我吃得很快。吃完以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,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第二天下午,沈维昱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药,是给沈念的。我妈让他进来,他没进,就站在门口。
“念念呢?”
“在睡觉。”
他点了点头,把药递给我。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雪莹,给我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
“我去把事处理清楚。三天以后,我给你答复。”
他没说答复什么,我也没问。他转身走了,背影在楼道里拉得很长,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下。
第三天傍晚,他来了。
他瘦了一圈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,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消。他站在我妈家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
他走进来,把纸袋放在桌上。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、一份遗嘱复印件、一张房产证的复印件,还有一张新打印的租房合同。
“首付是三十万,从我工资卡里转走的。去年三月和七月各一笔。剩下的钱,妈花了,还剩八万多,我拿回来了。”
他指着那份租房合同。“我在县城租了套两居室,一个月一千二。家具全的,下周就能搬。”
“你妈同意了?”
“不用她同意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“雪莹,以前是我不好。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,没想到让念念受了这么多委屈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也没再说下去。我妈端了杯水给他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放在桌上。
“你那天说,只要我答应三件事,你就跟我回去。搬出去,工资卡拿回来,分家。这三件事我都办了。工资卡在这里,新卡,我重新办的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。
“分家的事,房子过户已经生米煮成熟饭,律师说可以打官司,但时间长。我想先搬出去,官司慢慢打。”
我看着他。四年来他第一次没有和稀泥,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清楚。
“念念脸上的伤,会留疤吗?”
“医生说不会。按时抹药就行。”
我拿起那张卡,在手里翻了一下。他站在对面,两只手垂着,像在等什么判决。
“行。搬。”
他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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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搬家那天是个阴天,风里带着一股凉意。
沈维昱叫了辆小货车,把我们的东西从老宅搬出来。
东西不多,两个行李箱,几袋衣物,沈念的玩具和书。
在沈家住了四年,装不满半车。
婆婆站在院子门口。她没哭,也没骂,就靠在门框上看着。沈浩躲在她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。沈维强和李菁不在,听说回镇上去了。
沈维昱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,回头看了婆婆一眼。
“妈,我走了。生活费我会按月打给你,你生病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婆婆嘴唇动了动。她好像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别过头去,摆了摆手。
沈维昱上了车,没再回头。
车开出巷子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还站在门口。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点,消失在巷口的拐角。
新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,三楼,两室一厅。客厅的窗户朝南,阳光能照进来。沈念跑进自己的小房间,在床上蹦了两下。
“妈妈,这是我的床吗?”
“是你的。”
“那哥哥不会来了吧?”
“不会了。”
她笑了。脸上那块青紫已经褪成了淡黄色,正在慢慢消退。
搬家后第三天,沈维昱接到二叔的电话。
说婆婆病了,高血压犯了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
沈维强把沈浩接走了,李菁说超市忙顾不上,让二叔问问沈维昱能不能回去看看。
沈维昱挂了电话,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去看看吧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和念念……”
“我们自己在家。”
他走了。
我一个人带着沈念,给她做饭,送她去新幼儿园。
晚上沈维昱回来,脸上带着疲惫,没说老宅的事,只说婆婆血压降下来了,他请了个隔壁婶子每天去帮着做顿饭。
“你哥呢?”
“电话不接。”
他没再多说。我也没问。
那之后沈维昱每半个月回老宅一次,送点药和日用品,待一两个小时就走。婆婆一开始还托他带话,说想念念了,让带回去看看。沈维昱没答应。
后来婆婆不再提了。
10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沈维昱换了一条短途线路,不用跑夜车,每晚都能回家。
工资卡在我手里,每月给他留两千零花。
他跑车回来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,有时候帮沈念检查幼儿园的作业。
沈念脸上的伤彻底好了,没留疤。她换了个新幼儿园,老师说她话比以前多了,也交到了新朋友。
只是夜里有时候还会惊醒,坐起来喊妈妈。我过去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说妈妈在。她很快又睡过去,呼吸均匀。
有一个晚上,她醒来说梦见哥哥拿着棍子追她。我抱着她坐了一会儿,她问我:“妈妈,哥哥为什么讨厌我?”
“哥哥不讨厌你。是大人的错。”
她似懂非懂,又睡过去了。
中秋节那天,沈维昱去老宅送月饼。
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
我问怎么了,他说婆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桌上摆了两副碗筷。
一副她自己用,一副给沈浩留着。
但沈浩被沈维强接走之后,已经一个月没来过了。
“你哥和你嫂子呢?”
“去李菁娘家过节了。”
沈维昱没再说话。我给他热了碗饭,他坐在餐桌前吃,筷子夹菜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雪莹。”
“你说,我妈她后悔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他扒了两口饭,没再问。窗外有人放烟花,咻的一声升上去,炸开一朵绿的,又灭了。沈念趴在窗台上看,小脸被烟花映得一亮一亮的。
我想起三年前刚嫁进沈家的时候。
那时候公公还在,婆婆虽然偏心但面上还过得去。
后来公公走了,家里的天平一点一点歪了。
我忍了三年,以为忍一忍就能把日子过下去。
可日子不是忍出来的。
我走过去,站在沈念身后。她仰着头看烟花,嘴巴张成一个小圆圈。我摸了摸她的头发,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。
“妈妈,好看。”
“嗯,好看。”
烟花又升上去,炸开,碎了,落下来。天幕重新暗了,只剩几颗星星在远处的楼顶上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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